她一时间发现，真是有口难开。

        总不能真跟三哥念李白的诗，说一句“抽刀断水水更，举杯销愁愁更愁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何况三哥那么爱干净，从外面回来，被堵在楼下那么久，这一会儿多半要洗澡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，钱姑妈婚这件事，她是偷听来的，不太好跟当事人说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陆三哥看她神情自然，一点没不好意思的样子。他举杯喝了两口白兰地，淡淡地看着她，一时没有说话的望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心里漫上一个念，难不成还真在借酒消愁？不至于吧？

        后来又有他退婚的事，再后来钱姑父过世，他又帮钱家奔走去了――这几个月，他绝大分时间，都不在海宁。

        胖妈就小声跟她嘀咕说，嫁到楚州周家的林兰馨小姐，孩子怀到五个月却小产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实在没有想到，三哥反应好平淡――吴二姐当初多惊讶啊。

        临下楼之前，胖妈小声地交代珍卿，最近在吴大哥、吴大嫂面前，装也要装的老实些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哥即便再心如铁，他被好心帮过的人，这样倒打一耙，内心里也会微有失望的吧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三哥无声地看她半晌，又什么也没有说，放开手把眼眸垂下去，拿出一烟点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也没，没谁知，就是我想要请律师，找二姐帮忙找律师，二姐早就晓得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唉，先把作文写一写吧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卿赶紧整理语言，从要签约的四月份讲起，那时候三哥不在海宁啊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当面坐下，珍卿发现，三哥漫不经心地，没什么心思应酬她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哥把摊开的书合上，顺手放到旁边去，珍卿看那书脊上，写着“physiology”――生理学？

        珍卿晓得这种酒，这是烈的白兰地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哥明显情绪不高，她想着立刻告辞不好，就把连环画签约的事，简单地叙述给他听。

        再想三哥刚经历一出无稽闹剧，珍卿想去看看他，又有些犹豫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卿大致构思了一会儿，才刚开始落笔写，胖妈就来叫吃晚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听见里面三哥叫进，就推开门走进去，进来她的鼻子一动，先闻见一阵酒味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就说嘛，大房这两口子，这几天确实气压比往常还低，看着很不好惹，原来是这个缘故。

        坐在桌旁的三哥，他手里高脚杯中的，也是这样晶灿的琥珀色。

惯这样的生活，想出也出不来，想立也立不起呢？

        珍卿问她为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卿看到这桌子上，有一本厚厚的英文书，摊开的左边一面上，她看到两个单词“female  genitalia”。

        经胖妈这么一说，珍卿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    等他吐出两口烟圈，向后仰靠着，淡淡地问：“签约还顺利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珍卿赶紧屁颠屁颠地，去把风开的窗子给关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也许其中还有隐情，只是外人无从得知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哥路子走得太宽，说不定真让不少人无路可走呢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想到他私下里，对生理学也感兴趣――这本书明显都快看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关好窗子又走过去，坐在三哥的对面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卿忽然灵光一动，这一回作文算是有着落了。虽然这作文的灵感，是从人生的苦剧里获得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关于《葫芦七子》知情权的事，他生气自己排名靠后啦？

        珍卿吃完饭没多久，就跑去敲陆三哥的门。

        果然见小客厅里，桌上一个托盘里，放着一只大洋酒瓶子，在灯光下面，那酒是晶灿的琥珀色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上了培英女中以后，经常一天记上百的单词，这俩单词还都是认得的，翻译过来就是“女生/”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卿赶紧绽出笑脸儿，找了个话题起，问他：“三哥，你吃了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珍卿赞叹地瞅着三哥，作为一个商业奇才，能讲五六国的外语，还会弹琴唱歌，听说数理化也很好――这已经很天才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哥伸出长胳膊，兜着她的下巴颏，使她抬起来，他审视着珍卿的神情，眼神不复往日的温和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哥穿着白色的浴袍，发还是哒哒的――他才刚刚洗完澡，就来喝酒。――他没在餐厅里吃饭，肯定也没在房间里吃饭。

        大房两口子，为这事儿非常发愁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哥又饮下一口酒，忽然盯着她的眼睛，问她：“这件事有多久了？在我之前，谢公馆有没人别人晓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三哥抹一把凌乱的发，说：“午饭吃得晚，不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正要走过去，忽听见东边呱嗒一声响，那里一扇窗子被风开，雨水稍稍地漂进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卿莫名心虚起来，她低下对手指，见三哥眼神黑沉沉的，心里更是惴惴起来，她低着小声说：

        可是林兰馨小产了，以后再怀就是了，犯得着这么焦心吗？莫非以后怀不上了？

        三哥又不是深闺怨妇，这一会儿肯定愿意独，这种事儿哪会愿意跟人倾诉？

        三哥有时候不说话，比说话还可怕，三哥好像真生气了啊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卿就“哦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卿来到餐厅里，三哥没有来。大家都心不在焉地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