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兰脸上的嬉笑敛去，沉默了会，才：“我再过几个月……可能便要离府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声音染上不易察觉的羞涩、期待，“男的是个漆工，家里世代漆营生。虽不富贵，但也算是有门手艺、吃穿不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本不该如此。

        佩兰索往她手里一，“你也别嫌我这东西寒碜。昨儿你不是还说想吃甜口的吗？我特意挑了块饧多的，糊得焦脆，香得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说会的，却又怕真到了那一日，自己无暇走过那一条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四年前吴郡大乱，兵燹接连。从江南逃到长安，父亲死于乱军，母亲又病重不起。为求活路，春桃签了卖契进了府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不论他如何思忖，春桃没有回，也永不会回。

        眼波转间，她又：“不过我走了，你可得自己照顾自己。往日我还能在灶房替你多添块肉，以后可没人替你挡褚事那张嘴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春桃握着犹带微温的饼子，说了句：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尾音却微微发飘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们被拣去伺候夫人，在教养嬷嬷手下打熬规矩，稍有差池便是掌嘴、跪堂、抄家训，整日提心吊胆。

        春桃咬着饼，糊应了声，没接话。佩兰看春桃吃得专注，自己反倒有些坐不住了，在原地扭了扭，又站起，掀开布帘朝外张望，才合上后的木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这嘴，我迟早让他闭上。”春桃咬牙切齿。

        春桃怔了下，略略迟疑。

        佩兰本来要问，见她衣襟整齐，神色看不出异样，便也懒得细究。她搁下水桶，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，晃了晃，笑：“这是我刚去灶房顺来的。”说着，自来熟地推开门走进屋，把油纸往小桌上一搁，随手拂了拂桌面，又踢了下板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会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佩兰听得一愣，随即伸手了她的发，“就你嘴。唉，别这些了，我等嫁出去，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你。你若还记着我，往后若有空，就去铺子那瞧一眼。”

的燥郁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年，她们彼此相依为命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佩兰没有看到，藏在她低垂眼睫下的光，在吞咽饼子的动作里，一点点地，暗淡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签的活契上到了，”佩兰努力装得轻松，继续扯家常，“我姨母在长安城东市那边，说给我寻了桩亲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而倘若谁欺负佩兰，春桃总第一个冲上去挡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春桃紧抓着那层油纸，生怕太紧，把它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正神思恍惚间，忽听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春桃觉得嘴里的饼有些干，嗓子里涩得厉害。

        春桃坐下品尝。

        良久，春桃听自己答的声音很轻，“嗯。”说完，春桃用力咬了一大口饼，腮帮子鼓鼓的，没再多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愿啊！”佩兰立刻接话，高了下音调，在说服自己，“人家老实肯干，听我姨母说，子也不坏，还愿意听我话，这有什么不愿意的？你说在府里混了这么些年，也够了。我们这样出的，图个稳定点的后半生，不就好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春桃嚼着饼，咽下后，抬眼望她，边扯出一个不知是嘲褚临川，还是自嘲的笑。

        事情不该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耳房狭小，阒黑幽静，屋内唯余她们二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咱们谁跟谁啊，还谢个啥。”佩兰摆摆手，笑嘻嘻地补了一句，“要真想谢，下下回你当值进厨房，多与我留两鸭掌骨。好让我磨磨牙、解解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回到耳房时，天光已大亮，廊下洒扫声阵阵。隔的佩兰正从井口挑水回来，见她刚进房门，便咧嘴笑：“你今儿起得倒早，我还以为你要多歇歇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冬天见佩兰冷得打颤，就拿自己手里的小火盆一声不吭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每逢初一，佩兰要替夫人抄《佛经》，她便提前把夜里的活包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快吃，垫垫肚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春桃饼子咬了小口，愣：“你要走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佩兰也是那年进来的吴郡人，听说是替兄长抵了一笔命债。

        佩兰见她吃得认真，随口：“你啊，吃东西总慢半拍，也不晓得跟谁学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隔了几息，她问：“你愿意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佩兰替她挨过一次戒尺，也替她在发热卧床的那晚，了一宿的夜更，明明自己也不舒服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往后的人生，怕是只有她一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春桃避开她探究的视线，笑得敷衍：“昨儿睡得早，醒了也躺不住，就去后院坐了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事嬷嬷急得脚，这府里啊，也就你调的香，能压住药味。公子曾在病中闻过一次，虽没夸赞，但也没有斥责。事嬷嬷命我来叫你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春桃姑娘，快、快随我去漱玉轩！”门外内侍嗓音嘶哑，急着吼，“漱玉轩急事，公子说药味冲得他疼裂，要立刻、上把这气味压下去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砰砰砰！”拍门声急又重。